英國人或許發明了現代足球,但巴西人卻把足球變成了藝術。19、20世紀之交,足球運動流傳到了這個南美國家,自此,他們總共贏得了八屆美洲杯和五屆世界盃。一個多世紀以來,桑巴足球讓無數球迷為之傾倒,也定義了美麗足球的含義。很多人說,巴西成就了足球。但很少有人記得,足球也成就了巴西。

(圖)1994年,巴西第四次捧起大力神杯

在剛傳入巴西時,足球只能算是一項小眾的運動。1890年代,英國僑民把足球帶入了這個桑巴國度。最初,只有巴西上流社會的人才能參與其中。為了迎合巴西富人階級的喜好,一些如今我們耳熟能詳的著名俱樂部,比如聖保羅競技,就在那個時期建立起來了。

由於只有上流社會才能接觸到這項運動,足球一開始在巴西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影響。踢球的人少,在乎的人自然也少。只有當足球開始在巴西街頭流行,在普通百姓間傳播後,它對整個巴西社會的影響力才迅速擴大。特別在幫助擁有非洲血統的巴西人融入巴西社會的過程中,足球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

【從奴隸制走出的國家】

直到1888年,巴西才正式廢除了奴隸制,他們也是西方世界最後一個實行此舉的國家。在解放的信號到來之前,已有大約400萬非洲奴隸被出口到巴西。儘管1888年後,這些奴隸在法律上得到了自由,但社會擁抱他們的速度是緩慢的。巴西貴族對於新的社會現狀感到很不舒服,他們開始竭盡所能地將這些擁有非洲血統的人擠出巴西社會。

奴隸制被廢除之後,巴西統治階級實行了全國範圍內的「白化」(branquemento或whitening)政策,它的目的非常簡單,就是鼓勵白人移民與本地人通婚,讓巴西人變得更「白」。配合「白化」政策,巴西政府還試圖確保巴西黑人的歷史和文化被排除在學校和公共場所之外。

非洲裔在求職時經常因膚色原因被拒絕,雖然男性公民普選權已在1891年實行,但巴西社會的種族關係依然緊張。很少有人能找到推翻這種不公平的機會,但足球讓人看到了希望。

【拉直頭髮,抹白皮膚】

1900年代初,足球的受眾已從巴西統治階級擴大到普通人。更為重要的是,曾經的奴隸也慢慢地開始參與到這項運動中。從1910年起,越來越多的非洲裔球員出現在巴西足球的舞臺上,比如亞瑟-弗雷德裡希(Arthur Friedenreich)、約奎姆-普拉多(Joaquim Prado)等等。而這些球員也沒有讓人失望。

(圖)年輕時的弗雷德裡希

弗雷德裡希在很多方面都是球王貝利的原始版,也有人認為他是巴西歷史上第一位黑人體育超級明星。在整個職業生涯中,弗雷德裡希共打進了超過1200粒進球。然而,他的足球生涯還是存在爭議,雖然這不是他的錯。巴西社會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去接受一名黑人球員。

弗雷德裡希和普拉多等球員選擇把頭髮拉直,往皮膚上抹粉,他們想讓自己顯得更白,從而得到更多人的支持。這是最理想的情況嗎?當然不是,但這至少是個開始。

1923年,來自裡約熱內盧的瓦斯科達伽馬隊拿到了巴西聯賽的冠軍,那是一支各種族混合的球隊。然而,很多人翹首以盼的變革沒有隨之到來。1924年,巴西聯賽修改了規則,像瓦斯科這樣的混合種族球隊被禁止參賽。還好,接下來的那一年,聯賽規則再次修改,混合種族球隊重新獲得了參賽資格。巴西開始緩慢,非常緩慢地改變。

1930年代,種族分歧第一次以真正有意義的方式被打破,這部分要歸功於1930年上臺的獨裁統治者熱圖利奧-瓦加斯(Getulio Vargas)。在瓦加斯統治時期,巴西的社會和權力結構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為了讓整個國家團結在他的獨裁統治下,瓦加斯開始向每個社會階層的巴西人普及文化元素。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認可了卡波耶拉(capoeira),這是一種由非裔巴西人發明的武術藝術,曾一度被抵制。後來,瓦加斯又提升了森巴舞的地位,這原本是一種只在巴西窮人之間流傳的舞蹈。

瓦加斯對卡波耶拉和桑巴的支持緩解了巴西種族緊張的局面。同時,他對足球也產生了興趣。1930年代,足球成了巴西最受歡迎的體育運動。在獨裁統治者的注視下,足球反而變得更包容。

1933年,足球在巴西被職業化,這讓更多當地的黑人球員有了展示才華的舞臺。而當職業化發展成巴西足球的常態後,也有越來越多的非裔球員入選了巴西國家隊。巴西球迷想要的是最好的球員,而不是最白的。

【足球改變黑人地位】

1938年世界盃,兩位非裔巴西球員多明戈斯-達吉亞(Domingos da Guia)和萊昂尼達斯-達席爾瓦(Leônidas da Silva)入選,這被許多歷史學家認為是巴西種族關係的轉折點。

那屆世界盃上,巴西名列第三,被歐洲人冠以「黑鑽石」美名的萊昂尼達斯更是被選為最佳球員,出色的成績讓不少當地百姓對巴西足球的未來充滿希望。如果萊昂尼達斯能成為世界盃上最耀眼的明星,那麼其他非裔巴西人又可能會完成什麼樣的成就呢?人們開始談論接納非裔巴西人,讓他們成為巴西未來重要一員的可能性。

(圖)萊昂尼達斯素有「倒鉤之王」之美譽

當然,這種改變不能僅僅歸功於在球場上的成功,約叔華-納達爾(Joshua Nadel)在他去年出版的《足球:為什麼足球對南美很重要》(Fútbol!: Why Soccer Matters in Latin America)一書中指出了這一點。在報導1938年世界盃上的巴西隊時,體育記者、人類學家吉爾伯託-弗裡爾(Gilberto Freyre,1900-1987 )選擇從積極的方向上去引導種族話語。弗裡爾當年為《巴西早報》(Correio da Manhã)報導足球賽事,他從來不吝嗇對巴西足協啟用非裔巴西人這一舉措的讚揚。

弗裡爾相信,非裔巴西球員是巴西足球讓歐洲人無從防守的重要原因。這些球員為巴西足球帶來了激情、技術、詭計和自發性。由於弗裡爾選擇的立場,他總是成為編輯室討論時的少數派。

同樣是在1938年的世界盃上,另一位記者,法國人亞諾(Hanot)則從另一個視角描寫了那支巴西隊:「巴西人,特別是那些擁有黑色臉龐,流著混合血液的巴西人,他們大多擁有與生俱來的足球天賦,天生就是踢足球的料。不幸的是,他們的腦袋裡沒有足球是項團隊運動的概念。」

在巴西,更多的人選擇接受弗裡爾的看法,而不是亞諾的,但還是有大量少數派不願意承認非裔球員在巴西社會的地位。

【再一次,黑人被歧視】

巴西奴隸制大致形成於1500年代,結束於1880年代末。根深蒂固的歷史沉澱使得在奴隸制被廢除後,巴西社會對黑人的偏見依舊難以消除。1938年世界盃時,很多巴西人依然相信非裔球員在拖巴西社會和巴西足球的後腿。

其實,擁有這種想法的不止巴西人,當時歐洲的種族關係也十分緊張,這對巴西也產生了一部分的影響。某些巴西官員擔心,這些黑皮膚人口的存在會讓歐洲人把巴西看作是不文明的國家。

而當1950年巴西世界盃到來時,這種恐懼便體現了出來。起初一切都很順利。在球迷的支持下,東道主4比0戰勝墨西哥強勢開場,然後一路不敗順利進入最後一場比賽。

決戰的對手是不被看好的烏拉圭隊,巴西只需一個平局即可奪冠。將近20萬球迷湧入馬拉卡納球場,為的就是見證巴西的奪冠時刻。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很多人,包括貝利,都痛心疾首地描述過,那絕對是巴西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刻之一。烏拉圭2比1取勝,從巴西人眼皮底下奪走了雷米特杯。巴西球迷的沮喪溢於言表,悲傷最終演變成了憤怒。

(圖)烏拉圭人攻入制勝一球的瞬間

2003年,亞歷克斯-貝洛斯(Alex Bellos)出書描繪了「馬拉卡納慘案」之後發生的故事。人們為了給這場恥辱性的失敗找到解釋和怪罪的藉口,開始了不知疲倦地搜尋,非洲裔球員自然而然被列為最大的目標:門將巴爾博薩(Moaçir Barbosa)和後衛費雷拉(João Ferreira)瞬間成了眾矢之的,人們將罪人的標籤殘酷地貼在他倆身上。

1954年世界盃,情況依然沒有太大好轉。巴西一路挺進,卻在1/4決賽中輸給了由傳奇球星普斯卡什率領的匈牙利隊。再一次,球迷和媒體將輸球的責任推給了非裔巴西人。媒體開始寫專欄揭示巴西人所謂的「混血」本性。巴西官員開始公開指責球隊因「面相學」丟掉了世界盃。對於那些一直試圖將非裔巴西人排除出主流社會的人來說,1950年和1954年兩屆世界盃的失利正好給了他們理由。這些人重新強調起巴西全白人化的必要性,巴西足球全白人化的必要性。

【貝利和隊友改變巴西】

幸運的是,1958年,一切都發生了改變。那一年,巴西有史以來第一次贏得了世界盃,整個星球也第一次領略到了美麗足球(jogo bonito)的魅力。依靠著包括貝利、加林查在內的幾名非裔球員的出色發揮,費奧拿(Vicente Feola)所率領的巴西隊把所有對手遠遠甩在了身後。

(圖)1958年世界盃奪冠後貝利喜極而泣

接下去的十年被認為是巴西足球的黃金時代,那時候的球隊正是由貝利,一名非裔巴西人領銜。從那時起,巴西足球全白人化的話題被束之高閣,幾乎再沒人提起。

足球或許沒有完全改變巴西社會,但它確實為非裔球員打開了一個被社會接受的通道。巴西對世界足球的貢獻沒有人能夠抹殺,但與此同時,足球也回饋了巴西很多很多。